近日李多慧穿著北一女制服在球場上跳舞演出,原本看起來應該是一場配合台北城市主題的中場表演,沒想到後來在社群上引發一場不小的爭議。

這件事一開始讓我注意到的,是北一女校友魏琬容在 Threads 上的評論。她以校友與舞評人的身分談這場表演,先肯定李多慧的舞蹈力度、節奏與表演性,但接著提到「我的文化不該被拿來表演」這個概念,認為表演服裝不只是服裝,而是有詮釋意味的 costume。她進一步談到,在棒球場這種有大量男性觀眾的環境裡,穿上北一女制服表演,可能會牽涉到異性戀男性對女學生身體曲線、青春純真性感的渴望。

後來也有其他網友接著從男性凝視的角度發言,甚至認為如果不懂男性凝視,或不是女性,就沒有什麼發言權。只是很快地,這位網友又被翻出過往貼過兩位男警照片,寫下類似「...太帥了...我可以」的稱讚,於是留言區開始出現大量「這是不是雙標」的反擊。

看到這裡,我想起四年前博恩表演過的「三重標準」。

那幾段脫口秀其實很好笑,但背後談的事情並不只是笑話。在〈胸部的例子〉裡,他談的是同一句話,換一個人說、換一種語氣說、換一段關係說,就會被解讀成不同意思。在〈童謠的例子〉裡,他談的是我們對熟悉的東西常常很寬容,對不喜歡或陌生的東西卻會突然變得非常嚴格。在〈白肉素的例子〉裡,他最後得到一個很有趣的結論:每個人其實都會把自己的雙重標準畫在不同的位置。

[全文:]

我覺得這件事大概也是如此。

首先,我認為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意見的自由。魏琬容當然可以覺得不舒服,也可以從舞蹈評論與表演服裝的角度來看這件事。不同意見的人,也可以認為這只是一場青春洋溢、正向活潑的表演。很多議題其實很難說服對方,因為大家本來就是站在自己的生活經驗、價值觀與感受裡發言。

而我比較在意的是,誰能夠代表一個團體來發言?

我是台灣人,我就能代表全部台灣人說話嗎?我讀過某一所學校,就能代表那所學校所有學生與校友的文化嗎?我想這恐怕很難。北一女是一所女子高中,一般就讀該校的人,是在那裡接受三年的教育。這三年當然可能對很多人有很深的意義,也可能成為人生裡很重要的記憶。但歷來那麼多學生,每一屆的經驗都不同,每個人對制服、校園、同學、老師與青春的感受也不同。

所以我可以理解學生、校友對制服有感情,也尊重北一女在台灣教育史與社會想像中的特殊位置。但我不太認為有單一的誰,可以代表北一女本身。說「我作為某一屆校友不喜歡這樣的表演」,這當然可以;但如果進一步說成「我的文化被拿去表演」,我就會覺得這個「我的」需要再多想一下。

我的文化,到底是誰的文化?

北一女制服可以是學生的生活經驗,也可以是台北城市記憶的一部分。它可以出現在戲劇裡、電影裡、粉絲送給韓國偶像的禮物裡,也可以出現在海外台灣小吃店的服務生身上,成為台灣人離鄉後看見就覺得親切的符號。這些使用方式當然不會每一種都讓人舒服,但它也說明一件事:文化不是被鎖在玻璃櫃裡的東西。

文化會流動,也會被別人理解、誤解、轉用、再詮釋。

這次的爭議裡,有一點我覺得特別值得談。魏琬容或許很熟悉舞蹈評論,也熟悉表演服裝在劇場裡可能牽涉的詮釋問題,但她未必理解現在台灣棒球隊與啦啦隊的文化。棒球場上的啦啦隊不是沒有脈絡的背景裝飾,而是這些年台灣棒球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。當台灣棒球打世界盃時,很多外媒或球迷都會提到台灣球迷的凝聚力、啦啦隊的組織能力與應援方式。這套文化甚至已經可以輸出到國外,成為台灣棒球文化很有辨識度的一面。

你可以不喜歡啦啦隊文化,也可以覺得它有商業化、性別化或娛樂化的問題。這都可以討論。但如果只是用自己熟悉的理論框架,去面對一個自己不熟悉的文化,就很容易把事情解讀得過度單一。

一場舞蹈確實無法處理那麼多資訊,也很容易落於片面。這一點魏琬容說得沒錯。但我也會反過來想,一篇社群貼文同樣無法處理那麼多資訊,也很容易落於片面。當我們把一場城市主題的啦啦隊表演,直接推論成異性戀男性對女學生身體曲線與青春性感的渴望,我會覺得這個跳躍太快了。

尤其李多慧是成年表演者,她穿上制服所呈現的,不一定只有「女高中生」這個符號。它也可能是台北、青春、城市記憶、球場娛樂、韓籍啦啦隊員融入台灣文化的一次嘗試。當然,制服本身確實帶有年齡與校園意象,這是可以討論的問題。但可以討論,不等於每個觀看的人都必然帶著不堪的慾望。

說到這裡,我也想談談那句「異性戀男性對女學生的身體曲線的渴望」。

如果討論的是未成年學生被性化,我認為當然需要謹慎。但如果今天是一位成年女性表演者,在公開球場上以舞蹈呈現青春活力,觀眾覺得她漂亮、可愛、有魅力,這件事本身哪裡有問題嗎?有網友提到一個舉例我覺得很有趣,當一位乩童穿著圍兜兜,你不會以為他是一個小孩(很有畫面感)。在 LGBTQ+ 都應該被平等對待的時代裡,人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喜愛,只要不違背道德、法律與他人的意願,我不覺得它應該被直接污名化。

告子說過「食色,性也」。這句話不是要替任何冒犯行為開脫,而是提醒我們,人對食物、情感、身體與美的感受,本來就有自然的一面。文明社會要處理的,不是把所有慾望都假裝不存在,而是讓它在同意、尊重、法律與道德的界線裡被安放。

所以我比較不能接受的是,把觀看表演的人一概推定為某種猥褻的凝視。這對表演者不公平,對觀眾也不公平。更何況,當有人稱讚男警很帥,大家多半會把它理解成欣賞;但當有人稱讚李多慧的表演,就被推向男性凝視或性化學生制服,這種標準不一致,自然會引來反彈。

當然,雙標其實也是正常現象。

每個人都有好惡,對自己喜歡的人事物多寬容一點,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多挑剔一點,這很自然。就像博恩在「白肉素」裡講的,每個人只是把自己的標準畫在不同地方。有些人吃牛不吃狗,有些人吃魚不吃牛,有些人不吃香菜但也不會說自己在捍衛香菜生命。這些界線有時候不完全理性,但它就是人的一部分。

問題在於,當我們把自己的好惡拿來評論公共事件時,過往的言論與痕跡也會被放大檢視。社群媒體很殘酷,因為它不只記得你今天說了什麼,也記得你以前怎麼說。你今天拿男性凝視去檢查別人,明天別人就會拿同樣的標準回頭檢查你。這不一定會帶來更好的討論,但它確實是現在社群文化的一部分。

在社群媒體如此發達的現在,很多事情其實沒有真正被討論到對錯,更多時候只是同溫層與異溫層的碰撞。支持你的人會覺得你說出真相,反對你的人會覺得你無限上綱。然後大家各自截圖、轉貼、嘲諷、補刀,最後原本的表演者反而成為這場論戰裡最無力的人。

這也是我覺得最遺憾的地方。

李多慧來台灣發展,不管是表演、應援,或是過去她在台灣受到關注時展現出來的親近感,至少可以看出她是願意配合台灣文化與在地活動的人。這次配合台北城市主題穿上北一女制服表演,或許球團與經紀團隊在服裝選擇上可以再多想一步(新聞報導是說有北一女授權),但我不覺得她應該被推成什麼文化掠奪者或性化學生制服的代表。

北一女舞蹈社社長的回應也讓我很有感。她們連續幾年受邀到棒球場表演,穿著制服是因為那是最能代表學校的服裝,也是一種榮譽感。她們從未想過自己穿著制服展現練習成果,會被貼上性化標籤。這段話其實很重要,因為它提醒我們:同一套制服,在不同人身上、不同情境裡,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
對舞蹈社學生來說,那是代表學校。

對海外台灣小吃店來說,那可能是台灣記憶。

對韓國偶像粉絲來說,那可能是台灣粉絲的趣味與應援。

對李多慧與球團來說,那可能是台北城市主題。

對某些校友來說,那可能是被冒犯的青春記憶。

這些感受未必能彼此說服,但至少我們可以承認,它們不只有一種解釋。

我尊重每個人都可以發言,也尊重有人會對制服娛樂化感到不舒服。但我會覺得,當我們有影響力時,更需要小心自己語言的力量。言論是一把刀,用來剷除不好的地方很好用,可是如果這把刀誤傷了善良、努力、願意在這片土地上付出的人,就讓人覺得很遺憾。

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保護文化,但可能只是在把文化變成自己可以宣告所有權的東西。

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保護女性,但可能也在否定另一位女性表演者的主體性。

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指出雙標,但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點雙標。

所以我想,這件事讓我思考的,不是誰罵贏了誰,而是我自己面對陌生文化、陌生表演或陌生價值時,應該多停一下。或許先問:我看到的是什麼?我不舒服的是什麼?這個不舒服是來自對方真的傷害了誰,還是來自它不符合我熟悉的文化秩序?

文化本來就是許多人共同生活、共同使用、共同誤解又共同修正出來的東西。





2026-05-30  -  duncan Email  -  138  -  小品散文 - 讀者回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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