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我管理之前，先管理好一句話

上週六（ 5 月 30 日）世新大學舉行畢業典禮。該校校長陳清河以自身經驗勉勵畢業生，前面談到了 AI、職場、朋友，也談到了他自己多年來如何靠時間管理、情緒管理、身體管理，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。這不是陳校長第一次提到這件事，近幾年他接受專訪時都一直強調這方面的概念。

如果只看到這裡，這是一場很典型的畢業典禮致詞。

畢業典禮本來就會有這種場景：一個已經在社會上取得一定成就的人，站在台上，把自己的人生經驗濃縮成幾個關鍵字，送給即將離開校園的人。這些話不一定每一句都適合每一個人，但大致上也都是祝福與提醒。

但陳清河校長後面話鋒一轉，提到如果時間、情緒、身體沒有管理好，就應該「趕快結束自己」，甚至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。這段話真的太過驚悚，所以很快就在社群媒體上傳播，也讓世新大學不得不發新聞稿出來緩頰，說校長的本意是希望同學面對未來職涯挑戰時，可以培養韌性，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取得平衡，並照顧好自己的身心健康。

我相信校方要表達的是這個意思，我也相信陳清河校長原本想講的，可能真的是自我管理的重要性。可是問題在於，一句話被說出口之後，它就不是只有「本意」而已。

自我管理當然重要。時間管理不好，很多工作會出問題；情緒管理不好，人際關係會受傷；身體管理不好，長期下來也會影響生活與工作。這些我都認同。尤其在職場裡，現實並不會溫柔地等你準備好，老闆、同事、客戶也不一定有義務理解你所有的狀態。

但這不代表一個人如果做不到這些，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。這是整件事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。它不是單純的失言而已，而是把人的價值跟管理能力綁在一起。你夠有效率、夠穩定、夠健康，你才值得存在；你不夠好、不夠能扛、不夠像一個可以被社會使用的人，你就應該被淘汰。這樣的邏輯放在企業管理裡都已經很危險，更何況它出現在一場畢業典禮，出自一位大學校長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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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讓我想到李白的《將進酒》，「人生得意須盡歡，莫使金樽空對月。」後面那句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，流傳了千年。李白寫這首詩時並不是人生最順遂的時候。當時他已經離開權力中心多年，懷才不遇，跟朋友遊山玩水，詩裡有豪放，也有不甘。但也正是因為這樣，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才會打動那麼多人。

它不是在說每個人都一定會成功，也不是說每個人都能馬上被世界看見。它比較像是在低谷裡留下一句話：即使我現在沒有被看好，即使我暫時失意，即使我不在別人的標準答案裡，我仍然不是沒有價值的人。這跟「你沒有存在的必要」剛好形成很強烈的對照。

同樣是面對不被看好，一種說法是：我還有可能，我的價值還沒有被世界完全定義。另一種說法卻是：你如果管理不好自己，那你就沒有必要存在。我覺得這中間差的，不只是修辭，而是對人的基本理解。

華人社會一直很尊重讀書人。元代鄭廷玉在《金鳳釵》寫過「萬般皆下品，唯有讀書高」。雖然我們早就離開科舉時代，但這種對學歷、學者、專家、校長的尊重，其實仍然深深留在社會裡。我不覺得尊重知識有什麼不好。學者本來就值得尊重，專家也值得尊重。一個人能夠在某個領域長期投入，累積成果，甚至成為大學校長，這當然不是容易的事情。

但這些成就只能代表他在某個領域、某些制度與某段人生路徑裡取得了成績，不能被放大成全領域的權威。就算是一個大學校長，說穿了，也就是他的成就到了可以擔任校長的層級，以及他在自身專業與行政系統裡有相當的資歷。這不代表他對每一種人生困境、每一種身心狀態、每一種世代處境，都有足夠準確的理解。

陳清河校長的人生故事，從人物報導看起來，確實是一種逆風翻盤。他可能從年輕時就沒有被看好，所以一路逼自己守時、穩定、健康，把自己鍛鍊成一個不讓人看輕的人。這樣的生命經驗，我們可以理解。

很多上一個世代的人，也的確是這樣活過來的。他們不太談脆弱，不太談創傷，不太談心理狀態。累了也要忍，痛了也要撐，情緒上來了也要吞下去。因為在他們的經驗裡，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，沒有人會同情你，沒有人會等你。

但問題也正在這裡。一個人靠這套方法活下來，不代表所有人都應該照著這套方法活。更不代表做不到的人，就應該被否定存在價值。

我自己在工作裡也常遇到時間管理不好、情緒管理不好、身體管理不好的人。說實話，有時候真的會很痛苦。事情卡住、進度延誤、情緒爆炸、溝通失焦，這些都會造成團隊的成本。所以我並不是要把自我管理講成不重要。

相反的，我覺得它很重要。只是我們不能因為它重要，就把它講成生存資格考。否則我聽到那段話的當下，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：那我一些工作上會交手的人，可能也都該去自我消失了。但這當然不是一個正常的結論。

人是很複雜的。有些人精實，有些人鬆弛；有些人奮進，有些人停滯；有些人努力了可以取得成果，有些人卻是懷才不遇；也有些人明明沒有付出多少，卻輕易破壞了很多人的努力。

世界本來就不是一個公平、溫柔、合理的地方。也正因為如此，教育者的角色才更重要。

教育不是把現實包裝成童話，告訴學生世界一定會善待你。這樣也不誠實。但教育也不應該把現實的殘酷變成一把刀，直接刺向那些暫時管理不好自己的人。比較好的說法應該是：這個世界很現實，所以你要學會照顧自己、調整自己、建立能力；但即使你一時做不到，你也不是沒有價值的人。你需要的是重新整理，而不是被宣告沒有存在必要。

這也是我對校方聲明比較遺憾的地方。聲明寫得很完整，也符合危機處理的格式。它提到傾聽、對話、多元、身心健康、照顧自己，這些字都很正確。可是如果學校真的相信這些，那我會覺得陳清河校長其實可以自己出來面對這個風波。

把自己的鍋交給學校代表來處理，真的也很「校長」。我的意思是，長官永遠是對的，出了問題都是下屬出來扛。這句話當然有點刻薄，但很多組織裡的人應該都不陌生。如果校長願意親上火線，說明自己原本想表達什麼，也承認那句話確實不適當，甚至向可能被這句話傷到的學生道歉，那才比較接近學校聲明裡說的「持續傾聽與對話」。否則所謂傾聽，很容易變成一種公關格式。

我們當然可以對陳清河校長的發言感到憤慨與不可思議。畢竟一位大學校長，理論上應該是更懂得拿捏公共語言的人。尤其畢業典禮不是企業內訓，也不是軍隊訓話，而是一群人準備離開校園、進入人生下一段路的時刻。

但另一方面，這件事也未必只能停在炎上。我們仍然可以從裡面看到一些值得提醒自己的地方。自我管理確實重要，AI 時代也的確會讓競爭變成不是人跟 AI，而是人跟會用 AI 的人。職場關係也確實和學校不同，老師跟老闆、同學跟同事，不是同一種關係。

這些部分不是不能聽。只是我們要把能聽的留下來，把有問題的拆開來看。我想，這個世界是多元的，有善有惡，有精實、有鬆弛，有奮進、有墮落。有人靠努力翻身，也有人努力很久仍然不被看見。這些都是真實世界的一部分。

所以我們需要自我管理，也需要保留對人的理解。我們需要知道現實很硬，也需要知道人的價值不能只用硬不硬來判斷。某一方面，陳清河校長這次的發言也的確是一波騷操作。不然今年我都還沒有特別關注過國內任何一所學校的畢業典禮。

只是看完之後，我最大的感想還是：失言之後如何甩鍋給別人（開玩笑的），是自我管理很重要。尤其是站在台上、拿著麥克風、代表一所大學說話的人，更是如此。

更新訊息：
陳清河校長有正式對外公開發出聲明，除了表達歉意之外，也自請停職停薪兩個月。